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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茶盏 (第4/4页)
行了个礼,目光在苏瑾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垂下去,跟在赵婉柔身后走了。 沈素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,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苏瑾,又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。 “倒是我小看这个丫鬟了,”她轻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然后跨过门槛,扬长而去。 丫鬟们忙不迭地跟上去送客,花厅里很快便只剩下两个人。 苏瑾依然站在那里,手背上烫出的水泡已经涨得饱满透亮,轻轻一碰就会破。疼痛已经从最初的灼烧变成了持续的抽痛,一下一下,像是第二颗心脏在手背上跳动。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将鬓角的碎发粘在了脸颊上。 她用另一只手握住那只被烫伤的手腕,拇指轻轻按在脉门上,感受着自己急促的脉搏。 然后她抬起眼,望向内室。 珠帘还在轻轻晃动,里面没有任何声响。 她站了片刻,弯下腰,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去捡地上的空茶盏。捡到第三只时,手指一颤,茶盏从指尖滑落,在地砖上摔出一道清脆的碎裂声。 瓷片四溅,有一片擦过她的裙角,落在门槛边。 她看着那堆碎片,忽然觉得很累。累得不想再弯一次腰。 珠帘忽然被撩开了。 林清韵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一只白瓷小瓶。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棂中透进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柔光里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 两个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。 沉默了很久。 久到苏瑾以为她又要说出什么刁难的话,林清韵却忽然走上前来,将那只白瓷小瓶塞进了她手里。 “獾油。” 说完这两个字,她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,裙摆带起的风让珠帘相互撞击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 苏瑾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瓷小瓶。瓶身冰凉,贴在她发烫的掌心里,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它在吸走她的体温,还是她在焐热它。 “小姐。” 她忽然开口。 林清韵的脚步顿在珠帘前,背对着她,没有说话。 苏瑾想说谢谢。这两个字到了嘴边,却忽然觉得不太对——她为什么要为别人烫伤她而说谢谢?她没有做错任何事。 于是她只是说:“茶凉了。我去重新沏。” 林清韵站在那里,手指在珠帘上停了一瞬。 她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撩开珠帘走进了内室。 苏瑾独自站在花厅里,低头看着手里那瓶獾油。小小的白瓷瓶,瓶身上画着一枝素雅的兰花,不是闺阁女儿家喜欢的花色,倒是清简得很。她认得这种瓶子。太医署配的上好獾油,专治烫伤,一小瓶值好几两银子。 她慢慢攥紧了那只瓶子,攥得指节泛白。 手背上的水泡被这个动作挤压得生疼,有一个破了,渗出透明的水液,顺着指缝淌下来。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破掉的水泡,又看了看手里的獾油瓶,然后弯下腰,用单手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。 指腹碰到锋利的瓷片边缘时,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。 “一个人给你獾油之前,先让你被烫了一次。那这瓶油算恩情,还是算补偿?” 她不知道。 她将这瓶獾油收进袖中,继续收拾那些碎片。手背上新破的水泡还在往外渗水,她用袖口随手抹了一把,动作利落得像是伤口长在别人身上。 可那只白瓷小瓶的凉意,正透过衣袖,一点一点地贴紧她的手腕。 像一句不该说的谢谢,卡在那里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。一场闹剧散场了,花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碎瓷、半盏温吞的茶、和一个正在弯腰收拾残局的人。 秋风吹过拢翠居,将满院的梧桐叶又摇落了一层。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花厅,落在苏瑾刚刚擦拭干净的地面上。她捡起来,放在掌心看了一息,然后搁在窗台上,继续低头擦拭那些茶渍。 门外的廊下空无一人,方才的热闹像是一场恍惚的梦。只有花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几缕不同的香气——赵婉柔的桂花、周雅和的檀香、沈素卿的茉莉,和林清韵衣带上那若有若无的沉水香。 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